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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近从图书馆借来了一盒电影录像带，是法国导演安格尼斯·莫雷特（
Agnes Merlet
）的作品《阿特米西亚》（
Atermisia ,1998
）。虽然我对西方美术史的了解很有限，但是这位大名鼎鼎的女画家却早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。阿特米西亚是十七世纪欧洲著名的「女神童」画家。她不仅是首位正式进入只有男性大师的美术设计学院的才女，享有以往欧洲女画家从未享有过的最高荣誉，而且是首位以「强奸案」受害者的身份诉诸法庭的神奇女性。她集才华、荣誉、耻辱于一身，充满了传奇色彩；然而，专门研究她的评论家马丽·格拉德（
Mary D
．
Garrard
）却认为，阿特米西亚的艺术才能与贡献在学术界没有受到充分肯定，美术史的研究者们大大忽视了这位女天才。
把阿特米西亚的故事搬上荧幕，自然会非常卖座，就像现在商业炒作「美女作家」
一样，「女性作家」、「女性画家」这类标签本身就是一种商品符号。但是，当我看完这部电影后，却非常失望。这部电影虽然肯定了女神童的绘画天才，却把她性爱中的坎坷经历包裹上了一层浪漫廉价的色彩，使许多尖锐曲问题简单化了。这不仅仅反映了虚构与真实的冲突，而且暴露了历史重写中未能把握女性角色的精神内涵等问题。
一
阿特米西亚生来就具有得天独厚的条件：上苍不但赐予她卓越的绘画天才，还赐予她一位知名的画家父亲。在女人还不能进入著名艺术家画室的时代，阿特米西亚的父亲欧瑞子（
Orazio Gentileschi
）就自己培训出神童女儿。后又介绍她拜识了许多罗马的大师级画家，其中卡洛瓦芝罗（
Michelangelo Merisi
da Caravaggio
）的明暗对照法对她后来的画风影响最大。虽然从未进过学校，直到成年后才学会读书和写字，但这些都不妨碍她在绘画界成长为一颗光彩夺目的新星。才十七岁，就创造了一幅使她名满天下的作品——《苏桑那与长者》
（
Susanna and the Eldrs
,1610
）。这幅画所显示的成熟功力令人震惊，即使画上清晰地刻有阿特米西亚的签名，后人仍难以相信这幅画出自一个未成年的少女之手，所以常常把它归入其父亲名下。直到一九七七年，美国各大城市联合举办了一个「女性艺术家，
1550
—
1950
」的画展，其中有阿特米西亚的六幅画，美术研究者经过仔细推敲与考证，才一致认为此画确实是她早期的杰作。
与她父亲一起工作的艺术家，有一位来自佛罗伦萨的画家泰斯（
Agostimo Tassi
），此人行为放荡，情场中翻云复雨，处处留下劣迹，曾因和嫂嫂私通而坐过监狱，后又被控告谋杀妻子，因证据不足，未受到任何惩罚。也许阿特米西亚父女对泰斯了解不深，没有任何防患，使得当时才十九岁的女神童遭到泰斯的诱奸，失去了处女的贞操。一六二一年，阿特米西亚的父亲愤而上告法庭，才引起轰动。这一「强奸案」前后持续了七个月之久，案件的有关资料至今仍保存良好。据阿特米西亚所言，泰斯在家庭朋友的帮助下，屡次图谋与她独处，最终在她卧室里强暴了她。虽然她以一匕首拚命抵抗，却未成功。后来泰斯又甜言蜜语，发誓要娶她，骗得了她的信任，于是一次次潜入闺房，屡屡采花，却从不兑现他的誓言。由于失贞在十七世纪的意大利对少女是毁灭性的道德灾难，唯一的补救方式就是结婚，所以阿特米西亚失贞后仍勉强与泰斯保持性关系，在庭录中她解释道：「我之所以这样做，是因为泰斯已经使我失去了名誉，他会娶我。」
现在西方虽然有保护妇女的「性骚扰罪」，可告上法庭的女受害者往往受到公众舆论的伤害。不难想象，在当时贞操等同于生命与尊严的时代，少女阿特米西亚要承受多大的心理压力。法庭上，她反被控为荡妇，被诬告与泰斯交往前早已失去贞操，而且有过无数情人。法庭甚至命令接生婆验证：她是近期失贞，还是很久以前就已经不是处女
?
为了取得真实证词，法庭竟然给阿特米西亚用了刑，类似于中国古代的「拇指夹」。这一酷刑，差一点就扼杀了女神童的艺术生命。在长达七个月的审问中，阿特米西亚不得不反复描述被强奸的过程与细节，这种心理折磨更甚于酷刑。
自始至终，泰斯拒不认罪，否认他与阿特米西亚曾发生过任何性关系。先是指责她父亲欧瑞子是夺去女儿贞操的罪魁祸首，接着还带了许多证人到法庭上作证是她的情人，目的是把她的名声搞臭，证实她是一个「不知餍足的妓女」。虽然阿特米西亚尚不识字，可这些人都声称她写过情书给他们。更有甚者，泰斯还指责她的画技拙劣，他非但没有强奸少女，反而把自己的绝技「透视图法」倾囊相授。最后，由于泰斯的一位故友出庭作证，揭示他在强暴阿特米西亚后，曾在友人面前大肆吹嘘与炫耀，法庭才做出最后判决，监禁泰斯。但八个月后，他就被释放了。
在诉讼期间，阿特米西亚完成了一幅；「朱蒂斯斩贺棼尼」（
Judith Slaying Hofernes,1612-1613
）的名画，通过脍炙人口的题材，表现了她出众的画技和女性主义意识。庭诉结束后，她嫁给了一位佛罗伦萨的艺术家，离开了罗马这一是非之地，定居于佛罗伦萨。后在逆境中崛起，开始了独立而辉煌的艺术生涯。一六一六年，她成了欧洲首位大师级的女画家，正式列入清一色男性的美术设计学院，打破了几百年来欧洲画界只有男性「大师」的单一神话。后来，她先后受到数位欧洲王公贵族的赞助，创作了许多留芳百世的杰作，可惜保存下来的只有寥寥数幅。晚年她被英国国王查理一世邀请，为王后在格林威治宫殿的天花板画壁画。生前，阿特米西亚被画界同行誉为「出色智慧的罗马女画家」。
二
阿特米西亚一生画过许多圣经故事和神话故事，这些故事的主题常常涉及性与暴力，女性与男性，真实与谎言，这可能与她早年作为性受害者的经历有关。巴洛克时期的画家偏爱复兴古典神话的绘画方式，在戏剧性和令人激动不已的故事中表现寓言式的思想。古典寓意画和寓言画，倘若不注意表现人物的栩栩如生，极其容易降低成图解思想观念的一种枯燥手段。聪明绝顶的阿特米西亚，通过重画一些大师们常画的经典故事，巧妙地渗入了自己独特的阐释语言和绘画风格，成了这一画派中的佼佼者。
她十七岁的作品「苏桑那和长者」就是典型的画界中的「故事新编」。这幅画取材于《圣经》里的一段故事。苏桑那是一位犹太富商的美丽妻子，有一天在自家的花园中独自沐浴时，被犹太社区的两个长老窥视。这两个长老早就垂涎于她的美色，现乘无人时，试图逼她就范，倘若不从，将告她犯有「通奸罪」。不料苏桑那不受长老的胁迫，大声呼叫，而两位长老也贼喊捉贼，妄称捉住她与情人通奸。告上法庭后，众人居然相信长老所言，纷纷非难她。苏桑那申诉无门，只好乞求上帝的帮助，于是智者丹尼尔出现了。他分别审问两位长老，问苏桑那与情人是在那棵树下通奸的，一答乳香树，一答橡树，谎言不攻自破，长老受到惩罚。这个圣经故事要传达的信息很简单：只要自身清白，上帝会给你一个公正的判决的。
有趣的是，在阿特米西亚之前已有许多男性大师画过这一主题。比较著名的有十六世纪的画家安尼贝（
Annibale Carracci
）和廷特热托（
Tintorentoo
）。所有人都选择两个长老窥视及诱引苏桑那的瞬间作画，藉此机会表现女性诱人的裸体。然而，他们在无意识中认同了长者的角色，把女性仅仅表现为一个被看的客体，一个被男性目光固定了的客体。极力突出女性身体的妖娆与色情，以便激起观赏者的情欲。阿特米西亚也选择这一瞬间作画，但不同凡响的是，她给予了苏桑那鲜明的个性，并且准确地表现了她复杂的内心世界。在阿特米西亚的画中，苏桑那不再是一个没有个性的被人窥视的身体，她的上身难过地扭曲着，脸上带着惊恐而痛苦的表情，双手似乎要推开强加于她的压力，而那压力来自于在耳边窃窃私语、试图引诱她的长者。阿特米西亚不加掩饰地表现出苏桑那被长者「性骚扰」并且坚决地说「不」的情景，在这一传统题材上刻上了女性的独特声音。
泰斯「强奸案」发生之后，阿特米西亚完成了另一幅画——「朱蒂斯斩贺棼尼」。许多专家认为，这幅画反映了她被伤害后愤怒的心情。朱蒂斯是圣经故事中的犹太女英雄，这一形象在早期的文艺复兴和巴洛克时期被画家一再表现。这位住在北修里（
Bethulia
）小城的富有而美丽的青年寡妇，在亚速人的军队包围了小城并准备摧毁它时，勇敢地挺身而出，想出了一个拯救家园的计划。她把自己装扮得美艳如花，与女仆阿部拉潜入敌营。不久敌军的首领贺棼尼果然迷恋上了她，为了诱惑她办了一个盛大的宴席。宴后贺棼尼大醉，朱蒂斯抓起他的剑，毫不犹豫，斩了敌首。女仆把首级放入篮里，主仆二人回到小城。敌军突失将领后，陷入一片混乱，因而大败。
这个众人熟知的「美人计」在女神童的画笔下却获得新的生命。阿特米西亚的父亲也曾画过这一题材，他选择的是女英雄主仆二人在杀了敌军将领后，紧张地倾听外界动静的时刻，似乎比较被动，画中二人都是等待、静听的姿态。神童女儿则选择了一个令人震撼的、充满暴力而戏剧性的瞬间：在女仆的帮助下，朱蒂斯大无畏而果敢地斩下贺棼尼的头。女英雄身着华装，处于男人的斜上方，粗壮有力的胳膊，一手压着头，一手持剑弑之，女仆则在旁辅助。这一瞬间给观者的感觉是惊心动魄的。
女神童的导师卡洛瓦芝罗（
Michelangelo Merisi da Caravaggio
）也曾选择过这一瞬间作画，但是他笔下的女英雄似乎显得比较拘谨与呆板。相比之下，女神童笔下的女英雄则充满魄力，果断、勇敢、决绝。那血淋淋而恐怖的一刻，被阿特米西亚表现得极富现实感，极有力度，令人难以忘怀。被男性长久神话化了的「美人计」，在天才女子如火般灼烫的画面里，终于有了新的生命和语言。画面传达了女画家内心对男权世界的反抗、控诉、搏斗与愤怒，不再任人凌辱，不再妥协，不再显示女性的孱弱，而是大勇大智地抗争。斩男性首级的姿势暗示了对男性的「阉割」，女性形象不再像苏桑那一样，只是痛苦地挣扎，而是如朱蒂斯般，主动而勇敢地出击。阿特米西亚以寓言画的方式，向法庭、向世人、向男性世界讨回公道。
毫无疑问，这幅画与阿特米西亚作为被强奸者的身份有着紧密的联系。令我感动的是，她没有被生活的磨难压倒，没有一蹶不振，反而毫不屈服，以自己的画笔为武器，画出女性超人的勇敢精神。后来，在给友人的信里，她写道：「你将在一个女人的灵魂里发现凯萨的精神」。
三
看过电影《阿特米西亚》的观众，一定不会忘记女主角那清纯、自信、聪慧明亮的眼睛，一定会被这双眼睛所感染。电影一开篇就展现了这双眼睛在艺术世界中漫游的情景，它们的美丽在于才华横溢。导演肯定了女神童画家的天才，暗示阿特米西亚的才能已经超过了父亲，并表现出那个时期女艺术家被认可的艰难，但却无法正面表现「强奸案」中男女权力冲突的问题。
电影中，泰斯先是一个放荡不羁的艺术家，后爱上了女主角。虽然开始是一个勉强的情人，但在阿特米西亚受「拇指刑」时，为了保护心爱之人，毅然承担下所有的罪责，不失骑士风度。他不仅是女主角的绘画导师，而且俨然是她的性启蒙者。女主角在电影中，从头到尾都不承认被泰斯强奸过，反而坚决地告诉父亲，泰斯给了她快乐。导演似乎想把阿特米西亚刻划成一位独立的女性，一位在男女性爱关系中独立积极的女性，而不是一个性受害者，所以极力渲染爱情浪漫的一面，渲染艺术家男女之间特殊的艺术沟通与情感沟通。相形之下，影片里父亲对于女儿的爱护，显得多余与保守，不但没有保护女儿，反而使女儿在大庭广众面前受到污辱，差点毁掉了女儿天才的双手。
电影属于虚构想象的世界，我们当然不能苛求导演做好历史功课，百分百符合史实。然而这部电影在美国发行时，却打着「一个真实的故事」的字样，大作广告，使人不得不质疑故事的真实性。如果仔细读法庭的证词，我们可以发现，历史上的泰斯从未坦白认罪过，反而尽其所能，诋毁阿特米西亚的名誉；如果仔细读西方美术史，我们也可以看到，泰斯在画史上根本无法与阿特米西亚父女相提并论。他所谓的「透视图法」对女神童画家的风格没有发生过任何影响。电影中提到的女画家的自画像和赞助人定做的人物肖像，都是阿特米西亚晚些时期的作品，导演显然搞错了。
然而，历史知识是一回事，但如何表现女性做为性受害者又是另一回事。电影令我失望的地方，正是它落入以前的俗套，把强奸案浪漫化、简单化了。它想传达的信息很明显：爱情神圣无罪，法律是不能干涉的。和许多描写这类题材的电影一样，好像在男女两性冲突中，女性大多愿意被强奸，而且最后都不可避免地爱上强奸者。女主角对于失贞，没有任何怨恨，只有初试云雨后的惊奇、喜悦和暗暗的憧憬与期待。泰斯以往的劣迹也被含混地一笔带过。于是，包裹在柔美的爱情里，这个轰动一时的「强奸案」，不知不觉中被合法化了。而性受害者的痛苦经验与心理折磨，则被巧妙地粉饰，或干脆忽略不提了。
回头去翻翻阿特米西亚的画，我仍然能感受到她作为性受害者的内心痛苦。这个早年的恶梦，被伤害后难以愈合的伤痛，挥之不去，时时展现在她充满力度的画面里。当她反复阐释有关男女性冲突、暴力与血腥的经典故事时，那种女性灵魂中的凯萨精神，那种女性独有的敏锐，从一个个戏剧性的氛围中，脱颖而出，透着才气，更透着力量与勇气。可惜，这些深度力度在烂漫的爱情电影中，全都荡然无存。 | 
